2014年10月14日 星期二

台灣人「抗爭身體」的隱喻──兩種〈晚安台灣〉到一首〈島嶼天光〉


20082009年,濁水溪公社與滅火器樂團前後使用〈晚安台灣〉為歌名創作的歌曲正式出版,並立刻成為兩團的代表作,滅火器的〈晚安台灣〉,也成為該團創作〈島嶼天光〉前傳唱度最高的歌曲。根據濁水溪公社創團二十週年《熱門勁歌》電音專輯內頁跟狄龍〈愈痛苦愈快樂〉一文,濁團的專輯發行,總是在股市重大空頭降臨之際,並暗示專輯的出版與再來的回升有關,〈晚安台灣〉的出版,甚至遇到「漲幅創16年單一年度最大」的一次。




回想2008年,正是台灣第二次政權轉移,也是台灣社會變化相當大的一年,伴隨著國民黨的再度上台,阿扁貪汙風暴造成民進黨支持度低迷,各種街頭運動隨著政府官僚體制、官商勾結等再度興起。或許在這個時候,同時出現兩首返回自身,思考自我政治定位的〈晚安台灣〉並非偶然。

正是在政治希望降至最低點的一片低迷黑暗之中,「晚安台灣」作為一種發自內心的聲音,在歌聲中喚起破除政治神話的希望,台灣人民第一次回到自我,重新思考政治的出路,尋求政治「神祇」之外的未來可能性。「晚安」這個較屬於私領域層次的問候語,被提昇至具有安定心魂的大眾神話性質,與近年來大量出現在大眾媒體的「天佑日本」、「天佑台灣」、「天佑高雄」口號有異曲同工之妙。台灣人似乎時時渴望求得心靈的平靜與安穩,才不得已在「天」的符號之上自創「大眾的神祇」。相較於「天佑台灣」,「晚安台灣」的親切問候帶有近身性與私密感,恰恰適合表達台灣人無法宣洩的政治悲情,政治指涉度也更強。在一片荒蕪的黑暗之中,只剩下一句「晚安台灣」,可以讓我們確認彼此的位置與關懷的熱度,其中蘊藏著對於台灣這片土地最後的熱度,也帶著淡淡的淒涼。



但這兩首傳唱度相當高的搖滾歌曲,在這幾年來的社運發展脈絡中,透過社運青年在各種場合中不停的傳唱,這兩首歌曲反而回過頭來定義「什麼是台灣人」這件事。這兩首歌傳唱的過程,透過各種媒介之間的交叉傳遞與再造,形成多條傳輸的迴圈脈絡,而兩次政權輪替至今台灣人對這塊土地的想像,尤其是如今二三十歲的年輕人,則作為一種隱喻,儲存在這些媒介脈絡之中。



期待黎明破曉的抗爭身體──滅火器樂團〈島嶼天光〉





讓我們先從〈島嶼天光〉談起。

雖然在創作脈絡上,兩首〈晚安台灣〉比〈島嶼天光〉更早出現,其中顯露的創作意識也遵循著「夜晚→白天」、「黑暗→光明」的時間意識進行,但唯有從「光明」中回溯「黑暗」的存在,由行動身體中回頭審視自我沉思辯證的主體,我們才可以更清楚看到三首歌之間的思想脈絡。也唯有〈島嶼天光〉作為一個階段的總結出現,兩首〈晚安台灣〉的時代意義方能清楚浮顯。

這首歌的創作時間極短,是滅火器樂團主唱楊大正為了318學運而特地趕工創作出來的一首歌,光是在創作動機上,就顯露318學運趕鴨子上架的特性,即使在〈晚安台灣〉傳唱多年後的2014年,台灣年輕人面對一場大型且曠日廢時的抗議運動,其組成仍是機動的、臨時的,具有打帶跑的特性,任何人都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,這也成為318學運年輕人最大的焦慮。這首歌集合了318學運最廣泛的意識,任何身處其中的人都可以清楚感受到:台灣有救了,我們的黎明曙光即將出現。

〈島〉的歌詞確實相當精采地衍繹了這種黎明稀微的希望感,但我們可以發現,除了「一直到希望的光線/照著島嶼每一個人」這樣的振奮感,以及大家大聲合唱的快活之外,這首歌無法再談論其他帶來希望的事情,前段歌詞多為歌中主人翁自我政治身分的焦慮與解套。這首歌作為318學運的隱喻存在,從最廣泛的共同意識入手,傳達了參與運動的眾人唯一的共同感受,就是那「似乎存在」的一線曙光,眾人為了抓住那束曙光,花費了大量力氣,最後島嶼的天光是否降臨,沒有人可以言說。

在那道曙光之外,就是歌詞中潛在的大量自我政治身分認同的焦慮。


親愛的媽媽 請你毋通煩惱我
原諒我 行袂開跤 我欲去對抗袂當原諒的人
歹勢啦 愛人啊 袂當陪你去看電影
原諒我 行袂開跤 我欲去對抗欺負咱的人



歌詞中的「媽媽」、「愛人」,並無法直接逼視出歌者的身分為「男性」,但由楊大正的男性演唱版本出發,327日首支釋出的議會內眾人合唱版本MV,片中三位男性抗爭學生手搭肩合唱此曲透露的男性兄弟情誼,林飛帆、陳為廷二人在學運期間的大量曝光與被迫造神,以及歌詞中不停強調的「勇敢」、「對抗」、「守護」等詞,無形中強化了抗爭運動中「男性氣質」的優勢,更凸顯社會結構下產生的男女差異:男性「本來」就適合從事社會運動,女性則必須具有男性的「勇敢」與「對抗」的力量,方可進入抗爭的行列內,但還是難以成為領導人物;忽略在抗爭運動中,除了「勇敢」之外,較具「陰性特徵」的「恐懼」、「溫柔」、「妥協」等,也是相當重要的推進力量──「勇敢」如果沒有「恐懼」作為基底,只能是「愚勇」,真正的「勇敢」在於克服心中的「恐懼」,但歌詞除了呼告「已經是更加勇敢的台灣人」之外,並無法提供更明晰可行的「勇敢」內涵。這首歌的開頭,也因此成為「男性」或「男性化」英雄「告別溫情」的呼告。




以女性敘事的缺席凸顯男性意識的奮勇向前,「媽媽」與「愛人」是相當具有溫情召喚力的符碼,也是這首歌以溫情為訴求的重要基底。楊大正以帶著感性的口吻唱出「親愛的媽媽……」,相當容易召喚318學運年輕人的共同感受,也就是年輕人第一次離開「正規體制」底下家庭與學校「規訓身體」,選擇來到立法院內外住宿不歸,建立自我「抗爭身體」的孤獨與堅決。

兩年內相繼發生的洪仲秋案與318學運,是不少從未接觸政治議題的台灣年輕人的「政治處女秀」,對於親友異樣眼光的焦慮,不停浮現在臉書的發言當中,成為「規訓身體」與「抗爭身體」的內在爭鬥,投射為自我與整體社會觀感的不停辯證過程,在318學運期間尤其明顯。在抗爭者內心最為疲憊無依的時刻,以女性或母性敘事的召喚作為本曲的柔性基底,相當具有撫慰人心的作用,但仍不免是種過去潛在「規訓身體」的召喚。

或者應該這樣說,「規訓身體」與「抗爭身體」本該作為一種相互融合的辯證過程,「日常生活」與「上街抗議」也應該作為協調的身體模式轉換,而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結構。此曲開頭顯示的身分轉換焦慮,準確抓住318學運不少「社運初體驗」青年的內心狀態,由於過去缺乏相關經驗,還未能在生活與抗議之間取得心理平衡,因而面臨極大衝突而渴求母性的觀照。另一方面,面臨二十年來最大的一場學運,即使是近幾年來活躍於各種社運場合的學生,如林飛帆、陳為廷等人,面對如此複雜的意見表達與各種政治衝折,內心仍面臨極大的焦慮,這也是以母性召喚溫情的另一種需求。

不管如何,此曲的開頭即顯現整體學運結構的不穩定性,雖作為當下時空環境的隱喻相當成功,但仍不免缺乏整體的觀照視野,未能將「抗爭身體」的整體心理素質拉高,只求得一種「互相取暖」的小確幸自足,不免使得一首代表整場運動的歌曲失之平板,無法呈現縱向的深度體會。對學運參與者來說,可能是一輩子的特殊回憶,對局外人而言,卻難以從這首歌中汲取本次運動的精神向度。

這是一場大量噪音包圍的學運,媒體、政客、學運領袖、網路謠言、中共壓力、國際觀感等大量話語不斷轟炸,本曲作為此種噪音環境的投射,呈現相當有趣的潛在焦慮與自我解套辯證。一首表達學運整體心聲的歌曲,竟以略帶歉意的「親愛的媽媽原諒我」、「歹勢啦愛人啊」開頭,且頗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蕭颯男兒氣魄。離開「規訓身體」,為自己建立新的「抗爭身體」,為何需要道歉?如果真認為這是正義之事,有何道歉之理?當然擁有政治理想的運動家多少會帶有虧欠親情愛情的成分,但作為一首抗議代表曲在眾人之間朗朗上口,又是另一層次的事。

我們真的是在向親人、愛人道歉嗎?不少情侶、家人都一起動員前往立法院,且女性參與者並不會少於男性,為何面對一首以「男性青年」為發話主體的歌曲,我們仍可毫無扞格地大聲合唱此曲,且從未聽聞建議或自行修改歌詞之事?台灣人道歉、歹勢、請求原諒的對象,可以作一集體潛意識的假設,並不完全是詞面所指的「親人」、「愛人」,而可能是以社會倫理觀面具整體包覆我們的國家建制殖民體系,看似訴諸親情符碼,實則是以社會體制包裝重新顯影的「規訓身體」,仍在不斷地影響我們,讓我們看似虧欠地一遍一遍複述著對過去「規訓身體」的思念與掙扎。雖然最後由「天色漸漸光」的「抗爭身體」超越了國家建制的規訓論述,但反而因副歌部分訴說對象面目的模糊化(「換阮做守護恁的人」、「咱就大聲來唱著歌」),反而凸顯主歌部分「媽媽」、「愛人」面目的前景化,形成不對稱的對比,恰恰凸顯面對島嶼天光的未來台灣人的無所適從,與內心重回規訓體制的潛在強烈掙扎。

在台灣歷史中,誰會為自我的政治理想而向親人與愛人道歉?那不就是由二二八事件、白色恐怖至黨外運動時期,那些前仆後繼無畏生死的民主與人權運動推動者嗎?如果對照這段歷史記憶,則此曲恐怕在無意識間使台灣人的白色恐怖記憶顯影而出:只有懷有政治理想挺身而出的人,才需要對親人、愛人懷著歉意向前衝,因為那很可能是條不歸路;立法院內學生的自我囚禁,恰適成了白色恐怖時期如影隨形的獄牢隱喻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在歌詞中反覆自我勉勵,說自己已經「成作更加勇敢的人」、「已經不再驚惶」,此處的「驚惶」,在前段的歌詞並無相應詞彙,因而遠遠指向二二八與白色恐怖以來的台灣人歷史傷痕,在與「勇敢」的對反中隱隱作痛。

作為318學運期間相當重要的藝術隱喻,〈島嶼天光〉雖不算是相當完美的藝術作品,但卻透過滅火器樂團參與社運的自我認知,道出了特殊時空環境下集體的共同心聲。歌詞中極為不穩定的心理結構,以隱喻的形式存留了此刻台灣人的集體潛意識焦慮,道出了由「規訓身體」到「抗爭身體」之間的痛苦過渡期,且明顯此過渡並未隨著學運而結束,依舊繼續徘徊在島嶼的上空,成為遮蔽島嶼天光的潛在陰雲。

但不管如何,此曲仍是華語音樂一蹶不振的這個世代,少數的流行音樂共同記憶,且是以必然與政治抗爭連結的方式留存。此皆歸功於此曲旋律的朗朗上口,與歸咎於此曲歌詞不甚靈活的政治話語調度,使得未來不管何時何地由何人演唱,皆會直接喚回學運當下的場景,對擴充意義為普遍的社運代表曲目相當不利。

現今已有不少海外台僑聚會以合唱此曲作為台灣故鄉的新象徵,首度取代〈望春風〉無可匹敵的地位。在今年七月的陳文成博士紀念音樂會中,故鄉室內樂團也首度以這首「年輕人的流行歌」改編為弦樂四重奏,突破過往改編台灣民謠的窠臼,透過古典音樂的「雅樂」建制,正式樹立〈島嶼天光〉作為「正統台灣歌謠」的地位。作為這個世代的重要集體記憶,〈島嶼天光〉將會不停地作為這個時代的迴響出現在許多重要時刻,並在未來不斷召喚台灣人追求民主的歷史記憶。





歷史記憶與抗爭身體──滅火器樂團〈晚安台灣〉




滅火器樂團滅火器樂團〈晚安台灣〉作為318代表歌曲〈島嶼天光〉的「首部曲」或「前傳」,在〈島嶼天光〉之前已經在各種抗議場合傳唱,這也是滅火器創作〈島嶼天光〉的原因,因為他們早已作為知名的「抗議樂團」為社運青年所熟知了。

在〈島嶼天光〉尚未出現之前的323攻佔行政院之夜,我和妹妹林宜靜第一時間進入封鎖線,並與一群人一直維持在最前線與警察直接對峙,張勝涵帶入大聲公並認出我妹是前沙丁魚樂團主唱,立刻要求她唱歌鼓舞士氣。她拿起大聲公想都不想就唱了〈晚安台灣〉,在被刻意關上電燈一片漆黑,幾百人擁擠呆坐不安等待鎮暴警察的現場,立刻產生相當好的安定與鼓舞效果。但要她再唱其他歌,她卻說不知道有什麼歌適合唱,後來張勝涵又拿來比較好的麥克風與音箱,還是再唱了一次〈晚安台灣〉,這次有不少人跟著一起合唱,後來有些網路文章也有提到這個小插曲,確實很有鼓舞人心的作用。

此事件同時凸顯了〈晚安台灣〉的高人氣傳唱度與台灣抗爭歌曲的匱乏,台灣人鮮少擁有自己的抗爭歌曲,而在〈島嶼天光〉之前,唯一朗朗上口的就是〈晚安台灣〉。〈島嶼天光〉在創作邏輯上是〈晚安台灣〉的延續,兩者不同之處在於其創作時空背景與傳唱方式,使〈島嶼天光〉呈現為在街頭的「抗爭身體」,而〈晚安台灣〉則是在街頭的身體回到家沉靜下來後面對自我的攬鏡檢視,前者的流行更反過來定義後者作為抗爭身體的前導地位。唯有重新梳理由〈島嶼天光〉展開的音樂脈絡,我們才能更加清楚發見三者之間的關係,以及其中展現的三種不同的抗爭身體形構。

〈晚安台灣〉的主題在滅火器樂團的創作脈絡其實不斷復現,《Let’s Go!衝啦!》專輯中的〈十九〉,《海上的人》專輯中的〈惡夢9125〉,《再會!青春》專輯中的〈頂樓天光〉,皆是講述主人翁在暗夜睡不著覺,思索真理何在未來何去何從的青春苦悶與騷動。早期代表作〈十九〉尚處於青春混沌不明的衝動狀態中,已經開始對是非對錯的混亂感到苦惱;〈惡夢9125〉則可以作為此種類型發展的原型,唱道:「虛實真假分不清,社會總是不講理,越想越氣越是加添心裡的傷悲。」〈晚安台灣〉則是剛好找到一個適當的發話角度,以一個溫柔的旁觀者觀點,在暗夜檢視台灣曾遭受過的苦楚,並發出「太陽一出來仍然會是好天氣」的樂觀詮釋,正是因為他的旁觀者角色,讓他能以朋友的溫柔角度安慰受傷的「台灣」,並給予正面的能量。而到了下張專輯的〈頂樓天光〉,則以更加個人主觀的角度講述自己無法解除的騷動,只能說「心內有怨切,不知安怎講詳細」,「無法解釋,也無力通改變」,由於以更加主觀的角度帶入情緒,且毫不掩飾地顯露自己的茫然,因而更具有龐克搖滾的社會衝突感。




這或許是台灣年輕人頭一次有機會以一個「旁觀者」的角度來觀看身處的「台灣」,這個旁觀者站在朋友的位置靜靜聆聽滿身傷痕的「台灣」訴苦,並且以或同情或同理的角度擁抱她,安慰她,並拍著她的肩膀說:明天一定會有好天氣,一切一定都會好起來。滅火器的歌迷大多集中在二十至三十幾歲之間,是從小生活在解嚴後的自由民主台灣的七、八年級生,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等歷史對他們來說相當遙遠,自由民主對他們來說像空氣一般自然,也像空氣一般不可或缺。滅火器的團員正是處於這個年齡層,以自己的體會角度創作,因而也具有這個世代年輕人的思想特質,卻剛好呈現此年齡層對「台灣」的思考角度。

對他們來說,歷史悲情相當遙遠而難以想像,那是早在他們出生前發生的事,因而大多只能出於旁觀者的認知來想像,再加上這一代成長過程中台灣政治狀況的混亂,大多原具有「政治很髒不要碰」的想法,使得他們的成長過程中,明顯缺乏政治思考的訓練。如今社會運動的再興,年輕人逐漸開始關懷社會與本土,追溯歷史過往的需求增加,而這首歌的出現,正好提供這一代年輕人一個很好的認知切入點:我們雖然是旁觀者,但我們可以跟「台灣」作朋友,並了解她的過去,提供她更多的正面能量。如此,也就確立了這首歌與其傳唱者的政治位置。

這一代正是經由這樣的角度來同情或同理台灣的歷史悲情,在作為朋友的安慰中,他們說「天公伯總會保庇,日頭一出來猶原擱是好天氣」。差不多從這個時候開始,「天公伯」作為一個毫無上下文脈絡的文學象徵,已經慢慢轉化為本文開頭所說的「大眾神話信仰」,大概與日本311時出現的「天佑日本」口號有關。但如果「人」不作出相應的改變,無知無臭的「天」又要如何保佑呢?現代人鮮少有信仰,但在心靈脆弱時卻又渴望信仰的心靈庇護,故而只能發為自我鑄造的「大眾神話」。

以此角度而言,此曲的副歌雖然隱含著即將行動的主體意識,但卻又在簡化的樂觀主義中扁平了。故此曲雖然引出了〈島嶼天光〉的行動主體意識與抗爭身體,倒不如說是現實情境催生了〈島嶼天光〉背後意識的誕生,兩首曲子則該定位為記錄年輕人心理轉折的重要曲目:由〈晚安台灣〉作為旁觀者的同情同理角色,到〈島嶼天光〉行動先於思想的重大轉折。

在這首歌中,尚有更多無意識間顯露的問題存在,卻正好凸顯這一代年輕人的認知情境。滅火器的創作為人詬病之處,在於生澀不流暢的台語歌詞,詞彙與文法受到華語大量影響,大多數歌詞可以直接用華語唱出而毫無問題,大致可以說是一種華語化的台語。但卻正好符合這一代年輕人的需求,因為他們普遍不會講流暢的台語,在追求本土認同的過程中,既要講台語又不能講得太深,故而這種高度華語化的台語歌詞剛好符合他們的喜好與能力。以台灣本土化的脈絡而言,這遠遠不足以構成「本土化」的需求,反自陷於殖民主義的語言規訓危險而不自知,他們越是唱華語化的台語,反而越凸顯國民黨「國語」殖民政策的成功。

歌詞中使用的詞彙也往往太泛太大,摸不著邊際,光是「台灣」一詞,就在在顯示其「旁觀者」的觀看角度,「台灣」一詞在歌詞中,呈顯為面目模糊的複合個體,不僅對她毫無內在的認識,且還是一個被動觀看的角色,從頭到尾無法出聲或行動,凸顯「旁觀」角度認知的嚴重不足。歌詞中出現的大量詞彙,本應該因歌名的宏大視野而牽動更廣泛多元的隱喻想像,但毫無上下文脈絡的拼合使用,使這些詞彙的意義更加模糊,無法靈活地指稱台灣歷史悲情的各種面向。如「想起你的過去,受盡凌遲,甘苦很多年」,「煩惱你的未來要對叼去,幸福在哪裡」「黑暗他總會過去,日頭一出來猶原擱是好天氣,你有一個美麗的名字」。「凌遲」、「甘苦」是什麼?「未來」、「幸福」的內涵是什麼?「黑暗」、「好天氣」、「美麗的名字」想呈現什麼?空有「美麗的名字」有什麼用呢?過於空泛的詞彙使用,使得文學性的指涉意義完全僵化,除了一片模糊之外什麼都說不出來,正符合這一代年輕人雖然知道台灣的歷史悲情,對台灣的歷史卻仍一片模糊的尷尬處境。

這首歌的誕生有其特殊的歷史情境,也明顯有其局限性存在,其脈絡坐落於七、八年級生的尷尬政治處境,由創作者到傳唱者之間都相當一致。我們可以說,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時代環境,才會產生這樣的「流行歌」。如果有一天,我們對台灣歷史可以更加了解,並且不再站在「旁觀者」的角度來「觀看」台灣,而更能切身處地思考她的未來,為這些空泛的名詞放入實際的內涵,這首歌中呈現的歷史情境才可能真正離我們而去,成為一個時代的標記。





歷史悲情的召喚與改造──濁水溪公社〈晚安台灣〉




對比於滅火器的旁觀者角度,濁水溪公社的〈晚安台灣〉並不試圖提出自己對歷史的解釋,甚至歌詞中也不含任何行動在其中,而是透過歌詞的自然召喚,讓聽眾自行重組腦中對「台灣」的印象,因而形成極為靈活的「台灣印象」。他們說的話非常少,卻什麼都說了,關鍵就在其對於台灣悲情意識的運用與轉化。

台語流行歌曲自誕生之初,就擁有明顯的悲情傳統,至今此傳統仍然相當牢固難以改變,這或許與台灣人四百年來長期受外族殖民的悲情歷史有關,在自己的土地上不能做自己的主人,只能唱悲苦的情歌來抒發鬱悶的心情。

濁水溪公社的創作背景與滅火器不同,雖然團員同樣都是高級知識分子,卻以一種破壞與解構的無政府主義姿態,長期描寫中下階層的喜怒哀樂。更往往出以故意的腥羶色,在強烈低俗的色情符碼中吸吮台灣本土的養分,對他們來說,不管是好是壞,都是「台灣」的特色,都值得另眼相看與關注。他們往往故意放大壞的部份到噁爛的程度,使其歌曲變成完全無意義的「噪音」,以此解構國民黨的殖民性質與國家規訓體制。雖然他們把音樂和台灣文化都解構成一團毫無意義的垃圾狗屎,但因其完全解構「規訓身體」的特質,使其音樂特別生猛有力,聽起來比拉K還要爽快還要噁爛,成為台灣獨立樂團二十年屹立不搖的音樂奇蹟。

這樣的一個樂團,對台灣的庶民文化有其特殊的理解與切入角度,也常常借用台語歌的悲情意識來胡搞瞎搞一番。這首〈晚安台灣〉,則是他們「故意」將台語歌悲情文化與台灣歷史悲情意識結合的大作,不管這兩者到底有沒有關連,它們確實同時出現在台灣,且深深地影響台灣人的文化。台灣人有種奇怪的素質,即使歷史與流行歌都這般的悲情,但總是可以看到勤懇樸實的台灣人不畏艱苦地為未來打拼,即使賺的錢不多也相當樂觀,這首歌正是同時結合這三個特殊心理層面,展現台灣人多元面向的作品。

在解析這首歌之前,讓我們先來聽一首台語流行歌,可作為理解這首歌的基礎。詹雅雯2005年的〈今年一定會好過〉,是少數突破悲情傳統的歌曲,繼承其早期名曲〈贏你〉,是一首傳達人生正面價值的歌曲。但其誕生的背景,很明顯是台灣經濟衰退之下,強作歡顏的正面能量灌輸,不管是傳唱者還是聽眾,都會受到「今年一定會好過」這樣的直面影響,或許又可以振作地撐過一年,但會好過的這個「今年」,卻不知道何時才能求得。悲情背景下刻意突出的反悲情之歌,更凸顯台灣小老百姓的悲哀。此曲置入了經典勵志歌曲〈愛拼才會贏〉的兩段歌詞,渴求在時代意義之上創造時代,但〈愛〉一曲的出現正是台灣經濟起飛與解嚴初期的1988年,與現在的時代環境相差甚遠,當「愛拼才會贏」的口號已然完全失效,「今年一定會好過」如此僵化的口號,竟成為台灣人新的時代標誌,令人不勝唏噓,更糟糕的是,這期待恐怕註定年年落空。




濁水溪公社的〈晚安台灣〉,其出發點與〈今年一定會好過〉一樣,都是鼓勵小老百姓振作再出發的歌曲。但濁水溪公社強烈的解構特質,不容許做出跟〈今〉一樣的普通勵志歌,而是先解構台語歌的悲情特質,再解構消化像〈今年一定會好過〉這種看似勵志實則悲哀的台語流行歌,把悲哀的部份由裡到外翻出來「給人看」,藉著嘲笑自己的「痛苦」,我們反而得到了共同患難與共同記憶的昇華。最痛苦的不是一個人痛苦,而是不敢把自己的痛苦說出來,當終於說出來,並了解大家都有相同「痛苦」的瞬間,反而能夠得到解脫與振作的力量。在2009年〈濁水溪公社藍寶石訪談〉中,主唱小柯說這首歌大概在2005年就已經有Demo了,與〈今〉的創作年代頗為接近,雖然不能代表什麼,但正說明兩者都是基於類似的時代背景而創作的。

這首歌的開頭,是唯一有明顯對話對象的一句歌詞,「日頭要落西,勞工朋友你咁會累沒」,就此劃開與滅火器不同的出發點。滅火器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觀看一個巨觀實則面目模糊的「台灣」,濁水溪公社則是像個駕駛座旁的朋友,為勞工朋友加油打氣。開頭以主觀的角度切入,但在後面的歌詞,卻自動融為主客不分的描寫,表示「我們」都擁有相同的背景,歌者的自我形象不巨大也不旁觀,而是普通的、庶民的,甚至有點卑微:


日頭要落西 勞工朋友你咁會累嗎
天色漸漸暗 車燈打開照在高速公路
為著咱前途 為著家庭付出一切
辛苦啥關係 來去夜市鬥陣乾一杯


接下來的歌詞,基本上敘事者已經隱沒,但也可以說兩者已不可分,暗示以下的描寫,是「我們」共同的經歷。非常高超的歌詞情境拼貼,雖然看起來毫無關連也毫無質感,一幕一幕聯想下去,卻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可以看見的「台灣風貌」:這是最結實而毫不華美的風景,卻是我們最美的家鄉,台灣。


熱情的島嶼 豐盛的路邊攤
廟口在扮戲還有惜別的海岸
月暗暝碼頭邊 海鳥擾亂阮的心
面對將來 成功返來

大甲媽祖廟 關子嶺洗溫泉
內門宋江陣走找古早的感動
夜深人靜時陣 戀戀不捨
請君保重 期待再相逢


每一句看似斷裂的歌詞,都是一個會使台灣人腦中浮現無數畫面的「超連結」,且不只是凝固畫面的「超連結」,還是無數台語流行歌曲的拼貼呈現:「惜別的海岸」、「月暗暝碼頭邊」、「海鳥亂阮的心」、「夜深人靜時陣」、「戀戀不捨來分開」、「請君保重」、「期待再相逢」,一句一句都可以輕易產生許多類似情境的台語老歌連結。舉例而言,光是「碼頭」就有〈碼頭惜別〉、〈送君在碼頭〉、〈碼頭酒〉、〈紅燈碼頭〉等舉不盡的類似情境。反用台語歌塑造出來的固定情境,透過特殊的拼貼模式,呈現台灣特殊的人文風貌,使畫面不再單純是畫面,更複合了無數老歌的情感在其中,最終凸顯作為整體卻又多元的「台灣印象」,為聽眾接收。「台灣」在此不再是扁平而毫無內涵的認知客體,而是不斷變動且相當多元的複合整體,「台灣印象」的詮釋權下放到每個聽眾的手裡,因而有多少聽眾,就會產生多少個「台灣」。真正的「台灣文化」,就在這解構再重組的過程中誕生了。

只有開頭稍微出現的作者主體「我」,經過一連串精采的風景描述之後,只在結尾下了個輕描淡寫的結論:


面對將來 成功返來
面對將來 自由自在
面對將來 Good Night TAIWAN


看似跟〈今年一定會好過〉沒有兩樣,但由於前面的歌詞已完全消解了台語歌的悲情意識,並不是將其壓抑,而是將其透過大量的台語老歌畫面拼貼顯露出來,像在大聲宣告「這就是台灣的悲情,這就是我們!」痛苦與悲情,唯有大聲說出來、直接面對它,才有辦法解消。四百年來,台灣人面對強勢的外來政權,忍氣吞聲吃了多少苦頭,只能用「愛拼才會贏」和「今年一定會好過」來勉勵自己,養成台灣人樂天知命的個性,卻也造成歷史雲霧無法化開的悲情意識,直到這首歌的出現,我們才第一次正視自己的歷史傷口,並笑笑地說:「痛過了、哭過了,就沒什麼了」。

就是在這樣的意義之上,這樣的結尾才是有力且有深度的,像在為整體的台灣想像作一個畫龍點睛的詮釋。台灣的未來長什麼樣,由台灣人自己決定,且是站在深刻認識台灣文化的基礎之上。「成功返來」還是「今年一定會好過」的層次,到了「自由自在」卻完全突破了過往的歷史傷痕與台語歌悲情意識,「台灣人」作為「自由」的主體終於誕生了,一方面具有宏闊的揮別歷史悲情意義,一方面呈現更為庶民與草根的,一種生活上的安定與閑適。直到這最後一刻,我們才可以安心說出「Good Night TAIWAN」,就像喝完酒後與運將朋友拍肩道別的輕鬆自在,所有的意義,都濃縮在這一聲簡短的道別中。

在這首歌中,並不特別提出作為抗爭者的主體,但卻是以一種「全面解構」的方式來面對台灣社會一切的國家暴力與體制建構。或許面對外來政權的殖民主義,最好的方法就是全面搗毀自己的規訓身體,並將規訓身體重組為可笑的形式,一邊嘲笑自己一邊唱〈中華民國頌〉,新的台灣文化,也會在其中誕生。這首歌向我們提示,真正的政治抗爭不是在歌曲中放入抗爭的言語,而是透過解構歌曲所顯示的政治位置,直接破壞政治建制的本質,此曲解構與重構台語歌悲情意識的方式,就是最好的範例。





我們需要更多元的「島嶼天光」


兩首〈晚安台灣〉在創作之初,恐怕沒有這麼複雜的政治意識在其中,但透過近幾年來的傳唱方式與〈島嶼天光〉的誕生,我們可以重新回頭定位兩首〈晚安台灣〉的政治位置與認知模式。「晚安台灣」或許是黑暗無未來的時代的一種投射,呈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自我認同模式,但可惜的是,「島嶼天光」的黎明破曉卻只有一種,或許顯示台灣人對未來想像的匱乏。

濁水溪公社是戒嚴末期長大的孩子,滅火器是解嚴後長大的孩子,思想與衝勁也完全不同,正是學運時兩個世代的差異。〈島嶼天光〉揭示了學運時的抗爭身體狀態,我們才能回頭定義兩首〈晚安台灣〉的政治位置,「晚安台灣」,就是一種回到自省的狀態,也可以代表兩個不同年齡層台灣青年的政治位置。

兩種〈晚安台灣〉都是巨大的召喚,青年們則在其中各自尋求認同與出口,到了〈島嶼天光〉,雖然召喚了更多青年的加入,但歌詞卻明顯針對立法院內的核心決策學生而作,雖然在創作之後廣泛傳唱,但仍不免剝奪了大量無法被吸納其中的人的政治位置,如歌詞明顯排斥的女性和立法院外的人。如果兩首〈晚安台灣〉的出現並不是偶然,而是時代產生的兩種認同的想像,那為什麼〈島嶼天光〉卻只有一首?

台灣擁有相當豐富多元的樂團文化與音樂創作者,在學運期間,我們也可以看到不少音樂人依著自己的政治位置發言為歌,但很明顯地,一首〈島嶼天光〉的能量將所有目光都吸取殆盡,形成一支獨秀的奇異現象。〈島嶼天光〉的出現,恰恰呈顯了台灣青年「抗爭身體」的尷尬處境,並讓人可以對未來的希望曙光投以簡短的一瞥,這或許是它得以廣泛傳唱的原因之一,

但以長遠眼光來看台灣抗爭歌曲的發展,這首歌曲佔據的位子卻凸顯此類歌曲的匱乏,使得人們只能不停反覆使用,並忽視其作為318學運當下政治抗爭位置的發聲方式,這首歌其實並不適合在其他場合繼續傳唱。較為切實的作法,其實是開放更多的可能性給其他的樂團與創作者,讓大家自由創作其他面向的「島嶼天光」,以容納更多元的政治戰鬥位置,也可以直接豐富台灣抗爭歌曲的發展。台灣的抗爭歌曲才剛要起步,期待看到更多不同的「島嶼天光」出現,以豐富抗議現場的各種「聲音」想像。


(收於第九屆蔡瑞月舞蹈節文化論壇手冊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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